当弗朗索瓦·欧容着手将( jiāng)阿尔贝·加缪的 《局外人》 搬( bān)上大银幕时，这项艰巨的( de)工作摆在他面前。这部小( xiǎo)说在过去80年里一直被视( shì)为法国文学的瑰宝。他希( xī)望赋予它当代的共鸣——不( bù)是把故事直接设定在当( dāng)下，而是通过重新建构背( bèi)景来实现。小说故事发生( shēng)在20世纪40年代初的阿尔及( jí)利亚，当时它仍处于法国( guó)殖民统治之下。 本杰明·瓦( wǎ)赞饰演小说中的“反英雄( xióng)”默尔索，他在阿尔及尔过( guò)着平庸而麻木的生活，却( què)因向一名阿拉伯青年连( lián)开五枪而入狱。在审判中( zhōng)，检察官并不是主要针对( duì)他杀死阿拉伯人一事，而( ér)是对他冷漠的心理展开( kāi)剖析：他被指责没有在母( mǔ)亲葬礼上表现出悲伤情( qíng)绪，且过早地与玛丽（丽贝( bèi)卡·马德 饰）展开恋情。欧容( róng)执导的这部黑白片摄影( yǐng)华丽，是他继惊悚片 《秋日( rì)何时来》 之后的新作。 在威( wēi)尼斯电影节首映前接受( shòu)《综艺》采访时，欧容表示，他( tā)感兴趣的并不是单纯拍( pāi)一部40年代视角的影片，而( ér)是“以今天的眼光去拍，带( dài)着我们对法国在阿尔及( jí)利亚时期、对殖民历史的( de)距离感，把小说放在它被( bèi)写下的时代语境中去理( lǐ)解。” 欧容此前也尝试过改( gǎi)编作品，比如 《彼得·冯·康德( dé)》 （改编自赖纳·维尔纳·法斯( sī)宾德的戏剧 《柏蒂娜的苦( kǔ)泪》 ），还有 《85年盛夏》 （改编自艾( ài)登·钱伯斯的小说 《在我坟( fén)上起舞》 ，同样由瓦赞主演( yǎn)）。但像 《局外人》 这样声望显( xiǎn)赫的文学作品，他从未尝( cháng)试过。该书是法语世界阅( yuè)读量前三的作品之一，与( yǔ) 《悲惨世界》 和 《小王子》 并列( liè)。高蒙公司为影片提供资( zī)金，并与欧容的公司FOZ联合( hé)制作，将于10月29日在法国上( shàng)映。 作为法国最知名的作( zuò)者型导演之一，欧容的大( dà)部分作品都曾亮相国际( jì)顶级电影节：比如 《泳池情( qíng)杀案》 《双面情人》 和 《一切顺( shùn)利》 都在戛纳主竞赛单元( yuán)首映；他也多次参加柏林( lín)电影节，其中 《感谢上帝》 再( zài)现了法国天主教会最大( dà)规模的虐童丑闻，并获得( dé)评审团大奖。 这次威尼斯( sī)之行是欧容时隔九年重( zhòng)返该电影节，他上一次带( dài)来的是黑白历史片 《弗兰( lán)兹》 。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 shì) 《局外人》 第二次在威尼斯( sī)放映——58年前，卢基诺·维斯康( kāng)蒂执导的版本（由马塞洛( luò)·马斯楚安尼主演）也曾在( zài)此展映。 问：面对加缪这部( bù)标志性小说的改编，你当( dāng)时的感受是什么？ 欧容： 《局( jú)外人》 在全世界都被阅读( dú)，在美国的课堂也会研究( jiū)，它被翻译成多少种语言( yán)我都数不清。所以这确实( shí)令人望而生畏。我以前改( gǎi)编的小说或戏剧，大多并( bìng)不是很有名。但这次面对( duì)的是一部真正的杰作，难( nán)度更大，也更让人紧张。 问( wèn)：这是你长期以来的计划( huà)吗？ 欧容： 其实不是。一开始( shǐ)我原本有一个原创项目( mù)，讲的是当代的一个年轻( qīng)人，他有些幻灭，对世界逐( zhú)渐疏离。那个片子我没能( néng)拍成，但这个主题一直让( ràng)我着迷。后来机缘巧合，我( wǒ)又重读了加缪的 《局外人( rén)》 。重读时我心想：太不可思( sī)议了，这本书至今依然有( yǒu)强烈的现实意义。最重要( yào)的是，它恰好涉及我想探( tàn)讨的主题：对世界的冷漠( mò)、与事物保持距离的姿态( tài)。起初我很天真地以为这( zhè)本书的版权早已被买断( duàn)，不可能再用。结果没想到( dào)版权还在。我于是去见了( le)加缪的女儿卡特琳·加缪( móu)。她收到过很多改编提案( àn)，但最终选择信任我。我向( xiàng)她解释了我对这本书的( de)改编构想。 问：你是如何说( shuō)服加缪家族把改编权交( jiāo)给你的？ 欧容： 我真正的动( dòng)机不是从40年代的视角去( qù)拍，而是带着今天的眼光( guāng)和历史距离去拍。我们现( xiàn)在已经知道法国在阿尔( ěr)及利亚殖民的历史后果( guǒ)，以及殖民主义带来的创( chuàng)伤，所以必须把小说放在( zài)写作当时的语境中来解( jiě)读。 因此我特别想在电影( yǐng)开头加入一些历史背景( jǐng)：通过当时的档案影像和( hé)解说，展现当时法国人眼( yǎn)中的殖民观念。今天回望( wàng)这一切，我们已经知道后( hòu)来发生了什么：阿尔及利( lì)亚战争、各种暴行和苦难( nán)，以及当下法国和阿尔及( jí)利亚关系的破裂。 问：你认( rèn)为这样会让 《局外人》 显得( dé)更具政治意味吗？ 欧容： 我( wǒ)在阅读时有一种直觉：也( yě)许加缪在书中其实就在( zài)无意识地谈论法国与阿( ā)尔及利亚的关系。殖民问( wèn)题对他来说一直是复杂( zá)的。 问：小说出版时似乎就( jiù)有不少误解。 欧容： 是的，有( yǒu)人批评过他，比如说书中( zhōng)的阿拉伯人没有名字。对( duì)我来说，给他起一个名字( zì)非常重要。但必须把这点( diǎn)放在语境里看。我认为不( bù)命名并不是出于种族主( zhǔ)义，也不是有意抹杀，而仅( jǐn)仅是一种当时常见的文( wén)学手法，仅此而已。 问：为什( shén)么你觉得本杰明·瓦赞适( shì)合出演这个与他现实性( xìng)格截然不同的角色？ 欧容( róng)： 默尔索这个角色很难，因( yīn)为他并不讨人喜欢。但观( guān)众仍然要愿意跟随他，凝( níng)视着他，被他吸引。所以我( wǒ)们需要一个有魅力的人( rén)，一个外形出众的人。和本( běn)杰明合作时，我们努力把( bǎ)默尔索塑造成一个既神( shén)秘又有观赏性的角色，而( ér)不仅仅是冷漠无情。 问：你( nǐ)之前在 《85年盛夏》 里和瓦赞( zàn)合作过。这次执导他有什( shén)么不同？ 欧容： 在 《85年盛夏》 里( lǐ)，他是那个忧郁的青春偶( ǒu)像。但在 《局外人》 里，他必须( xū)演一个极度内向的人，而( ér)本杰明本人其实非常外( wài)向。所以我们要求他收敛( liǎn)，进入默尔索的世界。他做( zuò)得非常好，但这对他来说( shuō)其实很消耗，也让他的搭( dā)档们觉得不容易相处，因( yīn)为他们都想把他“摇醒”。默( mò)尔索不参与社会游戏，这( zhè)让人感到不安。这也意味( wèi)着演员要在表演时和同( tóng)伴保持疏离，像个旁观者( zhě)。 我让他读了布列松的 《电( diàn)影书写札记》 来准备。布列( liè)松不喜欢演员，他喜欢“模( mó)特”，他要求角色台词要平( píng)淡、无声调、无情绪，这样观( guān)众才会主动在他们的脸( liǎn)上投射意义。我们在片中( zhōng)也尝试了一点这种方式( shì)。然后本杰明又深入阅读( dú)了加缪的作品，研究小说( shuō)。服装、时代背景，也帮助他( tā)进入角色。 问：你是如何写( xiě)默尔索这个角色，使他不( bù)会显得像一个反社会人( rén)格者的？ 欧容： 从今天的视( shì)角看，他和女性的关系以( yǐ)及他的暴力确实让人震( zhèn)惊。但我认为，如果一本书( shū)能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并( bìng)且至今仍能打动人心，那( nà)是因为它讲述了一个每( měi)个人都能产生共鸣的故( gù)事。生活中总会有一些时( shí)刻，我们和现实脱节，无法( fǎ)完全体验情感。比如葬礼( lǐ)那一场，他完全没有表现( xiàn)出情绪，我觉得这点至今( jīn)仍能深深打动青少年，也( yě)能触动我们。默尔索在法( fǎ)国文学中是一个具有神( shén)话色彩的人物。在英国或( huò)美国，如果要找一个同类( lèi)的典型人物，可能是《比利( lì)·巴德》里的主角。这类人物( wù)就像一张空白的纸，我们( men)可以在上面投射自我，可( kě)以用不同方式去想象。默( mò)尔索是一个观察事件的( de)人，他不表达情感，因此需( xū)要观众去替他感受。 问：不( bù)过，你的影片似乎充斥着( zhe)行为可疑的男性？ 欧容： 是( shì)的，默尔索的冷漠本身就( jiù)有些“有毒”，另外一个人打( dǎ)妻子，还有人虐待狗。片中( zhōng)男性形象并不讨喜。 问：这( zhè)也是你在片中充实女性( xìng)角色的原因吗？包括默尔( ěr)索的恋人玛丽？ 欧容： 正是( shì)作为对照，女性角色在片( piàn)中承担了更重要的作用( yòng)。我让玛丽更有存在感，也( yě)更清醒。她会对默尔索说( shuō)：“我想嫁给你，但也许有一( yī)天，我会因为你今天吸引( yǐn)我的那些理由而对你感( gǎn)到厌恶。” 这是一个觉醒的( de)瞬间。还有一个场景是玛( mǎ)丽与“阿拉伯人”的妹妹贾( jiǎ)米拉的对峙，贾米拉在原( yuán)著中不存在，但她突出了( le)殖民问题。我会说，在这部( bù)电影里，女性才是承载希( xī)望的人。 问：丽贝卡·马德是( shì)怎么确定出演玛丽？ 欧容( róng)： 丽贝卡很快就答应了。她( tā)喜欢我为她设计的角色( sè)，这也是我在现实中看待( dài)她的方式——她的性感与美( měi)丽。她对我说：“这是我第一( yī)次在电影里拍真正的爱( ài)情场面。” 她以前常被安排( pái)演知识型、好斗型的女性( xìng)角色，而这次她很愿意展( zhǎn)现自己性格和表演的另( lìng)一面。在这部片里，她饰演( yǎn)一个年轻的女打字员，她( tā)并不是知识分子，但活泼( pō)、聪慧，而且充满爱意。 问：电( diàn)影里充满了感官元素，原( yuán)著中有这些吗？ 欧容： 我和( hé)很多加缪研究者聊过，也( yě)和加缪的家人谈过，还读( dú)过他其他的作品，其中总( zǒng)是蕴含着感性的气息。他( tā)和阿尔及利亚的关系是( shì)感性的：大海、阳光、大自然( rán)、气味——这些都是。默尔索这( zhè)个人物很矛盾：他享受生( shēng)活，他会玩乐，他渴望玛丽( lì)，他看到世界的美丽。但与( yǔ)此同时，他却无法真正表( biǎo)达那种幸福。直到影片最( zuì)后，当他失去了一切，他才( cái)能说：“我意识到自己曾经( jīng)幸福，而我亲手打破了那( nà)份幸福。” 所以书中其实非( fēi)常感性，这一点在电影里( lǐ)必须体现出来。而黑白影( yǐng)像可以做到这一点：表现( xiàn)自然、环境和场所的美，从( cóng)而传递那种感性。 问：加缪( móu)在书中也在批判司法制( zhì)度，对吗？ 欧容： 他探讨的是( shì)司法的荒谬。整个审判场( chǎng)景在加缪的作品中非常( cháng)重要，它清晰展示了那个( gè)时代的荒谬。一个人被判( pàn)刑，主要原因竟是他不符( fú)合社会的规范——比如他没( méi)有在母亲去世时表现出( chū)应有的情感。这几乎让整( zhěng)个审判变成一场闹剧。 问( wèn)：为什么你决定用黑白拍( pāi)摄？ 欧容： 一方面是美学上( shàng)的考虑，同时也是一种极( jí)佳的艺术选择。因为这样( yàng)能更贴近现实重现。今天( tiān)我们拍摄的地点，那些颜( yán)色并不是当时真实的颜( yán)色，而黑白能把一切统一( yī)起来。很多东西在黑白中( zhōng)成立，但在彩色中就不行( xíng)。这是原因之一。对我来说( shuō)，黑白也让我沉浸在那个( gè)时代——一个已经消逝的殖( zhí)民时代，一个被遗忘的世( shì)界。我觉得黑白和这种气( qì)氛很契合。再加上制作上( shàng)的限制：这部电影预算并( bìng)不大，融资过程非常困难( nán)。 问：即使是你执导、改编自( zì)文学经典的作品，也很难( nán)融资吗？ 欧容： 我一开始很( hěn)天真地以为， 《局外人》 这么( me)有名的书，电影一定能很( hěn)快拿到资金。但事实完全( quán)不是这样。这并没有阻止( zhǐ)我按照自己想法去拍，但( dàn)我们找遍了所有的平台( tái)，他们一开始都说：“我们很( hěn)喜欢这个项目， 《局外人》 是( shì)我最喜欢的书。” 可当他们( men)读到剧本后就说：“前面什( shén)么都没发生，几乎没对白( bái)。” 我只能反问他们：“你们不( bù)是说这是你们最喜欢的( de)书吗？你们真的读过吗？” 因( yīn)为这就是原著的样子。我( wǒ)确实想忠实于加缪的激( jī)进风格。 问：这是一部激进( jìn)的电影。 欧容： 是的，但我认( rèn)为今天的观众走进电影( yǐng)院就是想看激进的作品( pǐn)。他们不想看那些在流媒( méi)体或电视上就能看到的( de)东西。我认为，能留下深刻( kè)印象并吸引观众的，正是( shì)这样的电影。当然，这会带( dài)来问题。所以融资过程非( fēi)常艰难，但最后我们还是( shì)完成了。 问：高蒙在促成这( zhè)部电影中有多重要？ 欧容( róng)： 高蒙是发行我的电影 《我( wǒ)的罪行》 的公司。必须说，这( zhè)次能拍成 《局外人》 ，真的要( yào)感谢高蒙，因为他们是唯( wéi)一愿意承担这个项目的( de)公司。我依然有老搭档法( fǎ)国二台和Canal+，但是真正让项( xiàng)目落地的是高蒙，他们一( yī)开始就相信这部电影。我( wǒ)想这部分是出于文化传( chuán)承的考虑，也因为我们在( zài) 《我的罪行》 上有过合作。 问( wèn)：但这部电影依然很容易( yì)进入观众，演员阵容也很( hěn)强大。 欧容： 你现在看了成( chéng)片会觉得是这样，但对投( tóu)资人来说，当时的情况是( shì)：黑白电影、加缪、复杂主题( tí)、叙事性不强。本质上，它还( hái)是一个人杀死阿拉伯人( rén)的故事。这是一本哲学小( xiǎo)说，而不是 《基督山伯爵》 这( zhè)样的通俗小说。你也知道( dào)，投资人往往很保守，他们( men)看最近什么卖座，就想照( zhào)搬，而不是去创新。在这种( zhǒng)情况下，改编一部哲学著( zhù)作确实风险很大。 问：谈谈( tán)音乐吧，它在 《局外人》 中作( zuò)用很大。 欧容： 法蒂玛·阿尔( ěr)·卡迪里是一位科威特音( yīn)乐家，她为玛缇·迪欧普的( de) 《大西洋》 作曲，我非常喜欢( huān)。我主动联系了她，我们之( zhī)前并不认识。作为一名科( kē)威特人，她对题材最初有( yǒu)些顾虑。但最后她理解了( le)我的意图，也答应参与。她( tā)创作了一部非常优美的( de)东方风格配乐，把真实乐( lè)器与电子音乐融合在一( yī)起。她的音乐既唤起了东( dōng)方音乐的记忆，同时也现( xiàn)代、当代，营造出一种幽微( wēi)又萦绕于心的氛围。 问：重( zhòng)返威尼斯，带着你的新片( piàn)参赛，有何感受？ 欧容： 我非( fēi)常高兴能回到威尼斯。我( wǒ)上一次来这里是带着 《弗( fú)兰兹》 ，想到58年前，维斯康蒂( dì)也在威尼斯展映过他版( bǎn)本的 《局外人》 ，这让我感到( dào)非常动容。